一点五十五，拖车到了。赵师傅和小陈下去挂钩，我坐在驾驶座上签行车记录。故障一栏我写：车辆故障，等待救援。笔尖停了一下，后面那行空白我什么也没写。
四辆车一起走。拖车拖着三十七路，小陈坐拖车副驾，赵师傅骑摩托，灰夹克搭了辆回头取货的面包车，我坐拖车后座。面包车司机跟灰夹克认识，两个人在雨里吵了两句，吵的是钱。灰夹克上了车，摇下车窗朝我举了举手。我点头。面包车走了，尾灯在积水里拖成两条红的。
回场站的路上下小雨，天亮前那种小雨，落在挡风玻璃上没有声音。拖车开得慢，我坐在后座，膝盖上还留着干掉的黏，座椅皮面凉，我把外套裹紧。小陈从副驾回头看我一眼，又转回去，没说话。
到场站四点十分。小陈替我拿包，赵师傅拍拍车门说回头他给我把变速箱抬下来修，让我这两天开备用车。我说行。他走了两步又回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钥匙扣，铁的，说夜里冷，挂上，别冻着手。我说我手不冷。他说你今晚冷过。
调度室的老刘问我今晚怎么回事。我说车坏了，等人来拖。老刘说车上不是还有仨男人吗。我说一个售票员，一个修车的，一个乘客。老刘说那你怎么写了这么长的记录。我说我写得已经够短了。老刘把记录塞进抽屉，让我去睡，说备用车早上六点要出。
小陈把我送到调度室门口。他说下次末班他还跟。我说末班不卖票，你跟着干嘛。他说跟着我。我说我二十八，你二十三，别学那些没用的。他说他知道我大他五岁，他不在乎。他说完就跑回售票室了，跑得像躲他妈的相亲一样快。
我签完退勤，出门，雨停了。站牌底下停着一排末班回来的车，车灯都灭了，只有场站的探照灯亮着，把积水照成一块一块的白。我抬头看柳家湾的方向，那边黑着。我兜里那支没抽完的烟被体温焐软了，我捏了捏，扔进垃圾桶。
夜里我做了个梦，梦见方向盘在我手里自己转，转一圈，车往前拱一下。早上醒来我在备用车的驾驶座上，座椅放到底，那把铁钥匙扣搁在仪表台上，凉的。
下午小陈给我发消息，说他妈又给他安排了相亲，问我陪他去不去。我回他：我去干嘛。他回：坐末班。我半天没回，后来回了两个字：几点。他发了个笑脸，说相亲不去了，他跟我坐末班。
第二天十一点四十，我开备用车跑三十七路。车上没人。我开过钢厂路口，雨刷自己摆了一下，我把暖风开了一档。到柳家湾，站牌顶上的灯箱还亮着，站台上一排积水。我把车停稳，看了半天那块站台，才关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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