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穗坐在梳妆台前,耳朵贴着窗。楼下那片引擎声她听了两个钟头,越听越熟,哪辆车是什么动静她分得出来。她表哥那辆第三号车这会儿声音干净,她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十点差一刻,声音变了。第五辆车的怠速忽高忽低,中间夹着一种金属的哒哒声,一下一下,跟心跳不一样,比心跳乱。林穗一开始以为是错觉,把耳朵挪到窗的另一扇,那声音更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发电机皮带松了打护罩的声音。老陈早上说过要给第五辆车紧皮带,紧皮带的活他排在了清喷油嘴后头,清完喷油嘴他忙着给伴娘团量胎压、倒机油、别裙子,一直忙到九点,皮带的事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六在第五辆车里听见声音不对,探头出来喊老陈。老陈正蹲在第八辆车底下,两条腿在外头,上半身钻在车底,喊了一声知道了,让他再等两分钟。老六说你再来晚了我这车就要冒烟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从车底退出来,膝盖上全是灰。他往第五辆车走,走到一半,小杏从铺子里追出来,手里举着一块新毛巾,说陈师傅你脸上有油。她踮起脚给他擦脸,毛巾在他颧骨上抹了两道,黑油抹开了,抹成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杏擦完没让开,两只手捧着他的脸,说你这今天要是迟了,林穗该急了。老陈说你急什么,他说着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捏了两下,才往第五辆车走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拉开第五辆车的引擎盖,拿手电筒找皮带,皮带在轮上跳,一跳一下打护罩。他伸手进去捏皮带,手上油滑,捏了两次没捏住,第三次把皮带拽住,回头叫老六上车挂空挡,他自己拿扳手去拧张紧轮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六坐在驾驶座上,脚踩刹车。老陈拧张紧轮,拧到一半,扳手滑了,他整个人往引擎盖里栽,胸口撞在轮罩上,两只手撑在引擎盖边上,手掌按在一摊废油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骂了一句,重新站稳,把扳手换了一把,两只手一起压,张紧轮吱地响了一声,皮带绷紧了。他叫老六再打火,发动机咳了一声顺过来,哒哒声没了,怠速又稳又匀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直起腰,两只手全是黑油,胸口轮罩上蹭出一道印子。他抬头往林家旧楼看,三楼化妆间的窗帘全拉开了,林穗站在窗口,穿着婚纱,手里攥着头纱的一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离得太远,看不清她的脸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在裤子上擦手,往铺子走。走到铺子门口,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,那八辆车的红绸还没系,老周在巷口急得直跺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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