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辆车的机油尺拔出来是黑的,老陈说这车你上回换油拖了三个月。郑司机站在旁边说铺子搬家事多,忘了。老陈说忘了就记着,往后三个月一换,我给你记在本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八辆车是老六的,老六从驾驶室里爬出来,站在自己车边上看着老陈放油。他说这车他开了六年,头一回看人给它换油换得这么细。老陈说细是细,你就是没遇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八桶新机油换完八辆车,桶底剩的沉油倒在一个空桶里,空桶搁在车架靠墙那一面。老陈把自己那辆破面包车的引擎盖撑起来,从角落里摸出一桶留着的新油,给它也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亮透的时候,后巷里的人陆续起来。娟子从桌子上滑下去,落地的时候哎了一声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褂子,褂子是小赵的。阿桃和敏敏挤在一辆车的车头那面,两个人各自把裙子放平,敏敏的头发压在雨刷底下,抽出来时扯了两根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穗走进新铺里屋,小杏跟在她后头进去。林穗把里屋的床铺抖开,抖到第二个枕头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第二个枕头挪到床的另一头。小杏看见了,没说话,自己把粉裙子搭在椅背上,躺下去,脸朝墙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在新池边上洗手,洗衣粉搓了三遍,指缝里的黑油搓不掉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在池沿上那三块带槽的石头上一按,按得槽口里的露水挤出来一点,顺着石头边往下淌。

        大街上第一趟公交车过去,车声从巷口灌进来。新铺的卷帘门他拉上去一半,门上的新锁还亮着,锁孔里插着钥匙。他站在门口,八辆车在后巷里排成一列,车头朝里,八股新机油的味儿从车底下一缕一缕往上冒,混着早晨的凉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午九点,第二轮席开。前头二十二桌又坐满,后巷那八桌也坐满,坐的是昨晚没散的那批人,一个个脸上带着熬过一夜的颜色,坐下去先要一碗热汤。

        大熊坐在后巷那桌上,肩膀上四道指甲印被褂子盖着,他喝热汤喝得慢,喝两口抬头看一眼车架底下那八辆车,看完跟老六说,说这八辆车今天算是都换了血。老六说换血是换血,就是我这车换了油以后跑得比先前顺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在后巷里给八家的人挨个交代保养,谁的车三个月一换油,谁的车半年紧一次皮带,谁的车胎纹到哪儿就该换胎。他交代一个人就在纸上记一行,铅笔头写秃了两回,削了两回。

        卖豆腐的老徐的车是辆旧面包车,老陈给他量完胎压,说你这车后轮该换了,胎纹磨到槽底了。老徐问换四条多少钱。老陈说四条的钱我给你记在账上,抵你那十五平的人情。老徐说不成,他转身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板豆腐,搁在新铺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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